“你好，能借个火吗？”

“你支持哪个队？”

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在东直门一家爱尔兰酒吧门口的对话，提问者是个穿着三狮球衣的女孩，被问的人是我。

这里是北京最著名的体育酒吧Paddy's Oshea，一小时后，店里的十多块大屏幕将一起播放英阿大战。

英国朋友告诉我，今晚人多，要早点来占位置。不到12点我们就到了，门外站着不少人，店里已经没座，只能找个有桌台的角落站着。

爱尔兰人的“仇英”情绪不输阿根廷，墙上的四强对阵图里，英格兰的红白旗帜变成了“404 not found”。或许在这里今夜的官方主队是阿根廷？朋友否定了我的猜想：只有老板不支持英格兰。他没有骗我，除了角落里三个穿着阿根廷球衣的中年白男和零零散散的中国球迷，剩下的几乎全为英格兰而来。

你可以看见赞助掉了一半的阿森纳、各种样式的英格兰，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亮眼的红色——葡萄牙7号，C罗。我的朋友是伦敦长大的曼城球迷，他手边没有球衣，便带了英格兰的旗子。这是他多年前为学校国际文化节购入的宣传物料，在淘宝上花了他十块钱。

出门前，我在曼城和莫克姆球衣之间选择了后者——跟英格兰挂钩，不涉及任何主队冲突，还正好是白色。这件球衣也帮我借到了火，毕竟它的臂章上印着League Two（现在大虾连全国联赛都没得踢了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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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主队的严格审核仅限于调侃，“大战”之前，酒吧里的氛围是融洽的。身边的中年大哥大概是生活里的老友，两个穿阿根廷两个穿英格兰，聊得比谁都开心。远处的青年人同样融洽，白色搂着蓝白色的肩，仿佛这是同一支球队的主客场球衣。还有几个从苏格兰过来的游客，白天刚从故宫玩回来，累得够呛，我没有问他们今晚要支持谁。

借火的女孩在人群里来回穿梭，分享她的英格兰贴纸，人人有份。跟几位同僚打完照面，她转身准备继续分发，看见的却是一位穿着深蓝色阿根廷客场的男士，两人相视无言，随即一阵大笑。贴纸最终也传递给了阿根廷球迷，穿着梅西的男孩被朋友偷偷“暗算”，"I"变成了圣乔治十字旗帜，他的后背迅速成为了打卡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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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点钟，世界杯时间正式开始，所有电视被调到同一频道。宣传片结束，凯恩走下大巴，全场欢呼。Paddy's放的是BBC的信号，早早排出了首发阵容。门将到前锋，球迷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在凯恩作为单箭头出现时达到最高。

信号回到演播室，理查兹、哈特和鲁尼轮流拿起话筒，人们迅速回到刚才的状态。你喝你的，我聊我的。有人试图站起来带着大家欢呼，无人响应。直到阿根廷首发亮相，欢呼与嘘声才同时出现。

所有人都来得早，此时脸上已经显现疲惫。喝醉了的人在与朋友告别，他们的英阿大战提前结束了。

赛前的平静在前四十五分钟被延续，更像是格斗的比赛的半场让球迷们的能量无处施展，想大喊都找不到出口。进行到后半段，很多人开始聊天碰杯，出门呼吸空气。

半场之后，进球来得突然，分贝一瞬间提升到110+。朋友疯狂地挥舞英格兰的旗帜，此前他被压在两杯马傲拉格下面，这是我送给他的美好祝福：西班牙在等待你们。

戈登破门的时候，我感到有水溅到腿上，狂欢跳跃中没太在意，三分钟后店员拿着扫把姗姗来迟，我才发现隔壁桌在庆祝时过于激动，打翻了两瓶酒，脚边一地的玻璃渣。

阿根廷人此后接管了比赛，攻势如潮，一浪高过一浪。起初，英格兰的球迷们还有心情为皮克福德的神扑和斯宾塞的滑铲尖叫，但紧张的情绪在蔓延，好像每个人都有种预感：他们守不住了。

安静了一整场的蓝白色在最后时刻迎来狂欢，虽然占比在整个空间里不足三成，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却带来了不输于对方的声量。酒杯再次被打翻，面前的老哥一巴掌拍倒了自己的啤酒，好在因为人太多店里洗不过来杯子，他用的是塑料的。

当图赫尔指挥球员们发起无望的反攻，现场开始高呼梅西的名字，不“忠贞”于英格兰的看热闹型观众们纷纷加入。有人试图齐喊“Jude”来对抗，可声音有气无力，只喊了两声就偃息旗鼓。他们大概本已准备好在赛后高声合唱Hey Jude或是Wonderwall，但不是今天了。

补时还没结束，我的朋友开始在我耳边念叨"It's over"，他的状态代表了所有在场的英格兰球迷：没有被逆转后常见的极度悲伤，只有苦笑着摇摇头的无可奈何，他们熟悉到习惯了这种故事。

人群离场，天已大亮，阿根廷球迷没有再疯狂地庆祝，也没有任何冲突发生。门外三三两两地告别，现在的问题变成了“你几点去上班？”。我骑着车把朋友顺到车站，路上他跟我回忆起了从前的世界杯，他最遗憾的是2018年输给克罗地亚，那时候他刚要上大学，“18岁的世界杯总令人难忘”。

地铁的首班车还有20分钟才来，我们约好了，下届世界杯一起去现场看球。西班牙、葡萄牙、摩洛哥，总比美国方便多了。到时他还是会支持英格兰，我该为谁欢呼呢？